睡前故事|谁看到了雨落下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米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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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昊《苦恋雨》 60×50㎝ 布面油画 2015

小同事上周去青海出差,说在西北时,每晚冷得瑟瑟发抖。

结果她一回来,滴水未落、40℃+骄傲了一整周的杭州,开始下雨,一天好几场地下。我笑:“你是不带了一打积雨云回来?”

Heat是被Beat掉了一大圈。

但是雨,总叫人欢喜得不多久,就马上嫌弃起来:下班赶上暴雨,没走几步鞋子湿透了,后背也沁上了凉湿。走到湖滨,连西湖都不那么好看了。心里的怅然好像跟着湖水往岸上泛。

想起来两场夏天的雨。

一朵心形积云,珍妮·沙纳汉摄于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市飞往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的航班上。图片来源:《一天一朵云》

整部《围城》都充满了幽默、讥讽、调侃的气氛,只有一段雨里的故事,惊心动魄。

方鸿渐等了五天不见唐小姐回信,只好找上门。对方表情冷落,双方又以“先生”“小姐”客气称呼。

唐小姐质问方鸿渐,你出国是不是靠了岳父家里的钱?你以前结过婚,虽然是名义上。回国的船上是不是看中过鲍小姐(那位著名的“局部真理”)?还有你那个美国的学位……?

三连问。方鸿渐被问得两眼是泪,只能回答,“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我不敢再辩,以后决不来讨厌。”站起来就走。

方鸿渐没有看见,读者却看得清楚:这个时候唐小姐表情冷淡,其实鼻子忽然酸了。

唐小姐恨不能说:“你为什么不辩护呢?我会相信你。”可是只说出来:“那么再会。”

外面雨很大,唐小姐也说再会,回到卧室。

女佣人来告诉道:“方先生怪得很站在马路那一面,雨里淋着。”他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

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钟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佣人请他回来。这一分钟好长,她等不及了,正要吩咐女佣人,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地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开步走了。

讲文学课的老师说,这是决定男主人公命运的一分钟,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等信的五天前,方鸿渐同时处理了三桩事体。样样棘手。

《围城》第三章详细描写了一个饭局,方鸿渐喝醉狂吐。苏小姐(唐小姐的表姐)送他回家,赵辛楣嫉妒。

第二天方鸿渐为了表示感谢,再到苏家去。被请到了月下花园六角小亭,才知道情势危险,今天有点自投罗网。

果然,苏小姐在暧昧的气氛里,用法文命令鸿渐吻她。但是方鸿渐奉献的吻是这样的质地:

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

为了说明“敬而远之的亲近”,用了三个学术的比喻。但不管怎么样,再轻也是个吻,那么方鸿渐就当晚逃走了。

后来没办法被逼到绝路了,就写了一封信,表示“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苏小姐勃然大怒。

也就在这一天,方鸿渐收到了湖南三闾大学的聘书,马上又给唐晓芙写了正式的求爱信。

三件事情同一天处理。结果如上:苏小姐大约是挑拨离间了表妹与方鸿渐。

城,就这么地围起来了。

文学老师讲课的时候还留了一句话:“我们每个人都是方鸿渐,只是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我们的一分钟。”

《大雨滂沱的夜晚》 李博文 2021Vivo VISION+手机摄影大赛夜景单元优胜奖作品

另外一场雨,杭州作家施蛰存先生写在《梅雨之夕》里(1929年8月收入小说集《上元灯》)。

具体地说,是一场马路艳遇。一场主人公自己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支配他的马路艳遇。

“不知道”,是因为表面上,一切波澜未惊。

从1920年代开始,不少中国作家受到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理论的影响。在现代心理小说中,施蛰存开宗明义,“我是用弗洛伊德的理论写小说。”

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或者“无意识”,是人自己不知道,但又影响着他行为和心理的东西。

你不知道,但在影响你。我怎么知道它的影响呢?我不知道。

但是看故事的人,知道。

《梅雨之夕》只讲了一场雨:

今天公事较多,六点才下班,缓缓走回家的时候下雨了,路人匆忙逃避。

晚高峰,下雨天,男主人公“我”却在雨中闲行——“若坐电车的话周围都是雨衣,自己的寓所离公司又很近,沿着人行路可以用暂时安逸的心境看看都市的风景。”

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不急于回家,是风景太好?还是他的家庭太温暖了,他想晚一点面对自己的太太?

按照社会学的理论,都市人至少有三个身份:家里的丈夫,公司的职员,但是在路上,心理认同是自由的身份、自由的面具。

也许雨中漫步回家,就是一种第三身份的游荡。这个时候我不是公司职员,也不是丈夫,我就是一个男人,谁也不认识我,谁也可以认识我。

主人公有这么想吗?小说没有写。只写了他且行且看着雨中的北四川路——上海除了南京路和淮海路以外,第三条最热闹的路。当时是日租界,鲁迅当年也住在那附近。

他觉得北四川路在雨中很朦胧,颇有些诗意,一面遐想一面等来往的电车停住。

在车停的时候,其实我是可以安心地对穿过去的,但我并不曾这样做。我在上海住得很久,我懂得走路的规则,我为什么不在这个可以穿过去的时候走到对街去呢,我没知道。

“我没知道”是别扭的过去式,说明作者是事后记述,其实是“我当时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积极回家,为什么还要在雨中欣赏街景,为什么还要在停住的电车旁边停下。

哎,我们读者又都看得很清楚——这男人在无意识中盼望着什么。

可是他没有这么想,他也不敢这么想,他的“本我”,是“超我”甚至“自我”所不知道的。

我数着从头等车里下来的乘客。为什么不数三等车里下来的呢?这里并没有故意的挑选,头等座在车的前部,下来的乘客刚在我面前,所以我可以很看得清楚。

第一个,穿着红皮雨衣的俄罗斯人,第二个是中年的日本妇人,她急急地下了车,撑开了手里提着的东洋粗柄雨伞,缩着头鼠窜似地绕过车前,转进文监师路去了。我认识她,她是一家果子店的女店主。第三,第四,是像宁波人似的我国商人,他们都穿着绿色的橡皮华式雨衣。第五个下来的乘客,也即是末一个了,是一位姑娘。她手里没有伞,身上也没有穿雨衣。

一个有伞的男人在注意一个没有伞的姑娘。

她走下车来,缩着瘦削的,但并不露骨的双肩,窘迫地走上人行路的时候,我开始注意着她的美丽了。

我们走在马路上、地铁里,会不会毫无目的地这样注意周围的一个美女路人呢?

这是好色?是被美好事物的自然吸引?我们都很难说。

美丽有许多方面,容颜的姣好固然是一重要素,但风仪的温雅,肢体的停匀,甚至谈吐的不俗,至少是不惹厌,这些也有着份儿,而这个雨中的少女,我事后觉得她是全适合这几端的。

为什么事后才觉得?因为“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采花”动机。

但我何以不即穿过去,走上了归家的路呢?为了对于这少女有什么依恋么?并不,绝没有这种依恋的意识。

要知道,这篇小说是跟着弗洛伊德走的,所以没有意识不代表无意识。

但这也决不是为了我家里有着等候我回去在灯下一同吃晚饭的妻,当时是连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曾有。

这男人此刻把自己在家里的身份暂时丢弃了,第三种角色入戏太深。

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站在她旁边了。

等了很久。

我也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在这雨水中间流过。我取出时计来,七点三十四分。

终归是我移近了这少女,将我的伞分一半荫蔽她。——小姐,车子恐怕一时不会得有,假如不妨碍,让我来送一送罢。我有着伞。

各位,在我们生活中有没有过这样一个瞬间,伸出伞或有人伸伞过来?我们怎么应付的?

她凝视着我半微笑着。这样好久。她是在估量我这种举止的动机,上海是个坏地方,人与人都用了一种不信任的思想交际着!

于是她对我点了点头,极轻微地。 ——谢谢你。朱唇一启,她迸出柔软的苏州音。

接下来他们并肩雨中行。男人思绪没停:

她是谁,在我身旁同走,并且让我用伞荫蔽着她,除了和我的妻之外,近几年来我并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的鼻子刚接近了她的鬓发,一阵香。无论认识我们之中任何一个的人,看见了这样的我们的同行,会怎样想?……

理智马上清醒,回到世俗的处境。“我将伞沉下了些,让它遮蔽到我们的眉额。”

之后还有两个小插曲:一个是“我”觉得这个女子很像自己14岁的初恋少女。

第二个是看见路边一个店里,柜台里有一个女子。“我”突然发现那个是我的妻,她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这是幻觉,透露主人公无意识当中的恐惧——第三身份被第二身份戳穿。

两人一路没说几句话,问了姓氏,“我”又幻想这个女人像日本画里的《夜雨宫诣美人图》,仔细近处观察女人的容颜,鼻子、颧骨,又觉得不像日本画,也不像自己的初恋女伴。

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很舒适,呼吸也更通畅了。”

前后是一个无意识当中被压抑的欲望释放-挣扎-净化的全过程。

终于雨停了,女人说:“谢谢你,不必送了”,“我”也只好礼貌告别。第三个身份是一个自由的男人,也还是一位绅士。

可是回到家里叩门,却听到那少女的声音。奇怪,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恐惧在追随着他。

门开了,像是路边见过的女子,其实是妻子。

妻问我何故归家这样的迟,我说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点,因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为了要证实我这谎话,夜饭吃得很少。

严肃一点或者缺乏安全感的读者,也许会指责这是渣男。

但是上帝是否会说:“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们都不知道我们究竟要什么,究竟在做什么。

来自积雨云中的闪电,于尔根·K.克林普克摄于德国图林根州施莱茨镇上空。图片来源:《一天一朵云》

“谁看见雨落下”,源自博尔赫斯的一首诗歌《雨》。这一段是这样写的:

谁看见雨落下,谁就回想起

那个时候,幸福的命运

向他呈现了一朵叫做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鲜红的色彩。

鲜红的玫瑰色,我们都看见雨落下。

至于不被看见的怅然,以及属于爱情的话题,下期再表(朋友们,七夕将至)。

今天晚安。

播客主理人

陈宇浩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同时也是独立唱作人、词曲作者、不算太老男人乐队成员,代表作有《在高架上跳伞》《不息》等。

合作艺术家

单昊 宁波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单号艺术笔记主理人。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代表作有《向上生长》系列,《纸片人》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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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围城》

施蛰存《梅雨之夕》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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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奕迅《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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